首页 关于我们 苍山概况 苍山小学 乡音无限 知青岁月 老友寻呼台 乡愁视频 访客留言 图库 
滚动公告
    苍山林场--这里是你我苍山人共有的家园,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,提供更多的好图美文,有你我的参与,我们的网上家园将会更加美好。
    
    欢迎大家的到来
    祝愿苍山的乡亲们、朋友们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!
访客留言
[6-25]我的电话和微信138
[6-25]我的电话和微信138
[6-10]请问站长,您的微信怎
[6-10]请问站长,您的微信怎
[5-17]《天南地北苍山人》纪
[5-6]165034.cn
[2-18]景色很美
[6-8]今年是上山下乡50周
[11-27]大兴安岭现在还有《流
[11-24]【急寻原始资料】
[11-24]【急寻档案】
[6-19]你好,加入苍山QQ群
[5-27]寻找儿时伙伴张美华,
[5-23]寻找儿时的伙伴,张美
[1-21]1977年,刚刚参加
我的链接
·大兴安岭政府
·大兴安岭旅游网
·碧水镇
·大兴安岭日报
·浙江知青网
·呼中旅游
·加格达奇区
白雪覆盖的故事-张湘霖
出处:

    

      他们到了亚尔赛农场,农场的负责人对这对夫妻的到来感到莫名其妙:“你们单位没和我们联系呀,我们黑龙江的农场和你们内蒙古呼铁局没有什么纵的和横的关系呀,再说,我们的农场也已经超编了呀!”
      一个纰漏在这里出现了:呼铁局中心医院人事处Ⅹ主任的职权在亚尔赛失灵!
      是工作疏忽还是故意整人?天高地远,两处不见!
      可怜的一对亲爱者!求人,人不留,返回没川资!他们只好住在齐齐哈尔的一家小旅店里,给呼市铁路中心医院写信,等候组织重新安排。信,一封封发出。十天,二十天,四十天……泥牛入海无消息。
      他们仅有的那一点点安家费很快花光了,更可怕的是他们没有粮票买饭吃!可铁路中心医院的Ⅹ主任的指示永远也不会来了——他们被抛弃了!
      人们啊,你们猜:当时他们的心情会怎么样?
      人们啊,你们说:当时他们又该怎么办?
      去投亲靠友?尚金堂和刘惠兰都有亲友,可在当时的形势下,这对政治罪人不愿意株连家庭,去分食家人碗里那一点点定量粮食。
      想法回呼市?被人抛弃的刚烈者怎肯低眉折腰求权贵?
      绝望了吧,以死求全?不,绝不!真挚的爱情给他们以生力,他们对生活充满憧憬和爱恋之情。他们要活下去,好好活下去,只要祖国的土地不抛弃他们,他们要让未来证明:他们是清清白白的人!
      于是,从富拉尔基到虎尔虎拉一线的城镇和乡村的大道上,出现了一对年轻乞丐!
      流浪者是什么形象?饥饿者又有怎样的眼神?乞讨者内心的创伤如何撕裂痛楚?还有,他们又是怎样地第一次伸手张口?怎样忍受人们的嘲笑、辱骂乃至殴打?怎样接受人们的同情和那一点点施舍?……
      这一切,笔者都无从写来。因为笔者在采访时,刘、尚二人一涉及此事,就泣不成声,以致笔者也涕泪交流!怎么说又怎么写呢!
      哦,人们,任你们去想象吧!

地北天南沦落人

      秋风萧瑟……他们是秋风中的一对枯叶,吹落了,再任风力随意吹向不可预知的远方。他们曾经是种子,种子的理想是生根成材。现在,他们是落叶,落叶的理想是寻求归宿。
      归宿何方?何方愿意多事,肯收留一个背着反党黑锅的右派分子和他的妻子?
      存在决定意识。于是,一个新人出现了:尚午,一个家乡遭灾外出寻食的“盲流”。从此,右派分子尚金堂消失在人世上。现在,尚午和他的妻子刘惠兰成了身份清白的自由人。
      好在那年月的盲流很多,人们对之早已司空见惯。他们混杂其中,也没有人过问追查。这样流浪了一阵子,倒也相安无事。
      10月中旬,他们流落到偏远的龙江县县城。他们在街上走,寻找着“表现”自己的机会。“表现”就是帮人干活,通过付出汗水再换取人家的施舍,这样做比伸手乞讨好受些。
      有了,一个卖怵秸的老大爷从装秫秸的大车上滑落下来,他们立即赶过去:“大爷,摔着哪儿了?”
      “唉哟,妈拉巴子的,扭了腰!”
      “大爷,我给您看看,我当过医生。”惠兰扶起老人。
      “大爷,让她给您按摩一下,我来帮您卖!”金堂说。
      “哦哦,那就多谢二位,对了,林秸一块钱两捆。”
      “好了,您放心,错不了。”
      不大工夫,秫秸卖完了,老汉的腰也不疼了。“大爷,这是卖林秸的钱,您点点。”
      “用不着,用不着,谢谢二位。”老汉揣起钱,用眼睛打量着眼前这对和眉善眼面带饥色的年轻人:“你们也是走关东的?”
      金堂和惠兰难为情地点点头。
      “看样子你们是文化人吧?贵姓?府上?”
      “叫尚午,她是我妻子,叫刘惠兰,我们原是干部,下放到河北老家,老家又遭灾了,没办法……”
      “唉!这年月!”老汉唉叹着,一脸怜惜之情!“家中还有啥人?”
      “只我们两个,要不,谁肯背井离乡呢。”这话半真半假。真——他们已决心和两家的亲人断绝关系;假——他们两人本是有父老兄弟姐妹的。
      这下子,老汉高兴了。他自我介绍,姓王,也是河北人,早年跑关东来的,现在家里只有老两口。说罢,老汉取出大饼子叫尚金堂夫妻吃个够,完了,他提出:“二位若是不嫌弃,跟我走吧,咱膝下无儿无女,再说,咱黑李沟屯,缺你们这样的文化人哩。”
      这正是金堂、惠兰求之不得的,他们欢天喜地地跟王老汉去了。黑李沟屯是一个穷苦偏僻的小山村,只有二十几户人家。据说,屯子已有五十年历史,可屯里的人,却没有一个识文断字的。经王老汉保荐,黑李沟屯的乡亲们二话没说,就一致同意收下这对可怜的逃荒人。王老汉把自己家的三间茅草房腾出一半给惠兰夫妇住,又同大队联系好,找了间废马棚当教室,请金堂教孩子们念书。从此,惠兰、金堂有了自己的安身处,黑李沟屯也开天辟地头一次有了自己的小学校,有了惠兰这样看病不花钱、不出屯的医生。
      在黑李沟屯这穷乡僻壤里,刘惠兰夫妇一住就是八九年。在此期间,他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所获之物,仅能填饱肚皮。生活虽说清苦,日子却平静安宁。惠兰一连生育了二男二女,儿女康泰,夫妻恩爱,他们知足了。

    然而,“树欲静而风不止”。1966年“内乱”开始。渐渐地,这块从前几乎没有干部问津的荒野山地,也不得安宁了。1968年秋,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开进了黑李沟屯,好心的刘惠兰给宣传队队长治好了手上常年不愈的疔疮,这位农民出身的干部出于感谢之情,命令宣传队载歌载舞地为刘惠兰送来大红喜报,赞扬她医术高明,妙手回春,心红眼亮为人民!在这之前,尚金堂所教的小学已有两期毕业生,并年年在公社农民中夺魁。这一下子,尚午和刘惠兰的名声公社大噪。人怕出名猪怕壮。何况又是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时代!公社知道他们是个黑户,不禁有人发问:是怎么来的?何许人也?再有嫉妒者一引申:是不是苏修特务、反革命分子?!
      这回他们的日子可难过了!成天提心吊胆,担心有一天“画皮”揭穿,叫人踏上千万只脚!1970年初,刘惠兰一家六口实在承受不住运动的压力,就在乡亲们的帮助下,逃离了这个生活了将近九年的小山村!为了安全起见,他们夜里启程,并且没有告诉好心的乡亲们去向何方。
      他们逃到了江西德兴县富家坞铜矿尚金堂的姐姐家。再经过尚金堂姐姐的上说下说,他们总算留下来。尚金堂在这个很小的民间铜矿上当了技术员,刘惠兰当了医生。金堂重操旧业,使出全身解数,居然使这个小矿成功地生产出质量很不错的硫酸铜矿产品,并和省有关部门签订了合同。他理所当然地受到铜矿领导的重视。惠兰因工作热心周到,也受到同志们的好评。可好景不长,江西抓国民党的运动日甚一日,比黑龙江龙江县的运动更凶更猛!又有造反派对他们怀疑起来,为了不便姐姐受株连,为了全家人的活命,同年12月,他们不顾姐姐一家的劝阻,又悄悄登上北去的列车,离开江西,去投奔黑龙江省龙江县崔家段刘惠兰的表哥。他们在那里过了个大年。大年一过,在当地公安部门一次突然查户口时,他们全家6口以黑户黑人的罪名全部落网。关笆篱子挨批斗,受尽辱骂拳打。十几天后,他们在亲友的帮助下,再次逃出罗网,逃进内蒙古鄂伦春旗境内的大杨树镇,重新沦为乞丐!
      那年月,清查是家常便饭,一次,他们夫妻双双被关进装牲畜的大木笼子里游街批斗,每天靠儿女们的乞讨送饭活命。隔着木笼,儿子安抚父母:“爸,妈,你们多吃些,我们饱了。”儿子的慢言细语,字字烫心疼!
      隔着木笼,女儿问父母:“爸,妈,黑李沟屯的人多好,咱回去吧!嗯?”女儿的天真恳求,声声摧肠断!
      隔着木笼,望着小脸儿枯黄的两双儿女,刘惠兰夫妇泣不成声,泪洗衣衫!此时此刻,他们多想把儿女搂抱在怀里痛哭一场,可木笼如墙,使这可怜的心愿也不能实现!
      终于有一天,一位看管人员发了恻隐之心,放了他夫妻二人,并悄声告诉他们:“进山吧,那里也有盲流,那儿好活命。”
      就这样,他们一家背的背拉的拉,从大杨树镇逃向大兴安岭深处,成了现代“野人”!

兴安野人
      
      春天。大兴安岭的残雪初化,林木返青,深山里到处能听到淙淙的水声和瞅啾的鸟鸣。杜鹃花开了,一坡坡一岭岭的,如燃烧的火,似粉色的云,远处,松林森森,白桦如雾,长草纤纤……大兴安岭胜似一幅姣好诱人的水墨画卷。
      可是,拖儿带女的惠兰夫妇哪有心思去欣赏这如画如歌的美丽风光?
      “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,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,一人一匹猎马一人一杆枪……”这是十几年前惠兰和金堂爱唱的歌。十几年前,过着野人生活的鄂伦春族人走出崇山密林,走出原始生活;十几年后,惠兰和金堂却带着四个可怜的小儿女走上高山大岭,走进原始人的生活。只是,他们空手徒步,没有猎马没有枪,连一根铁丝和一盒火柴都没有。
      他们走进大山,沿着一条大山沟朝前走,走到头,又顺着一条小山沟走进去。
      他们走累了,就坐在山溪边的大石头上,喝一顿山溪水解解乏;走饿了,就采些野菜煮着吃。
      早已没有路径了,早已没有人烟了,他们还是往里走……
      山风拉响了密林无数绿色的琴弦,发出一种呜呜的悲怆的声响,这是他们夫妻二人心里的歌!
      他们终于来到密林深处的一座黑色的大山下,这里有一片坡地,林木稀疏,有草有水,野菜很多。好,就住在这里吧,就叫它“黑山头”。
      这回可好了,这里没有人烟!没有人烟就没有运动,没有清查,没有打骂和歧视,没有户口也不大要紧啦!
      这回可好了,他们是闯进没有人烟的荒芜王国的“第一个”,他们成了这里的统治者——一切植物和野兽是他们的居民!这是一个伟大的转折和改革!
      哧溜溜——两只兔子从草丛中跳跃而起,快,逮住它,开开荤!
      孩子们一阵欢呼,追得兔儿们狼狈逃窜。兔子没有逮着,孩子们却有生以来第一次领略了强胜者的力量和自豪!
      扑隆隆——一群不知名的大野鸟从野地里惊慌飞起,孩子们冲进荒草中,在咯咯地一阵欢笑之后,竟捧出十几个雪白雪白的鸟蛋!孩子们又领略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轻松收获的愉悦!
      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!他们哪里知道,此时,他们的父母眼泪正往肚里流,悲苦淹心呢!
      夜幕降临了,真正野人生活的幕帘也拉开了。惠兰一家六口人披着两床破旧的棉被,坐在厚厚的干草地上,十几颗鸟蛋填不饱肚皮,干草和棉被不隔潮也不挡寒。在饥饿寒冷中,他们盼望着天明的太阳升起:突然,几声狼嗥,跟着,他们看见,在他们四周漆黑的夜幕里,亮起几盏鬼火一样疹人的幽绿幽绿的灯!
      “妈呀!”“爸呀!”孩子们惊叫着,直往父母怀里扎!
      “别怕,有妈呢!”
      “别怕,有爸呢!”
      惠兰和金堂紧握手中的木棍,像母鸡护卫鸡雏似地护卫着自己的儿女。
      恐怖!饥饿!苦难!孩子们终于明白了:大兴安岭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:
      奇特崭新的生活开始了。没有歧视,但也没有温饱;不需要户口,但也没有生的保证。此时此刻,对生活的渴求,成了他们的最高理想。

    这是野人的生活,可他们毕竟不是野人。野人的进化是一个千百万年的过程,可他们却能以比野人进化快千百万倍的速度改进着自己的生活状态。
      他们先把自己的家搭架在几棵相近的大树干之上。很快,他们放弃了它,又在山坡上支起马架子房,然后在四周刨挖深沟,沟上放上伪装,既是抵挡野兽侵袭的武器,又是捕获肉食美味的工具。
      没有绳索,他们用树皮编拧;没有铁锹,他们用尖利的石块和木棍;没有火柴,他们用火石打燃。最后索性在屋里挖个大坑,里面燃起干柴,再用土一闷,叫火昼夜不熄。
      开始,他们只吃三种野菜:苣荬菜、灰菜、苋菜。后来,他们又像神农氏尝百草那样,逐渐发现了四叶菜、鸡爪菜、车轱辘菜、老骨筋、马蹄菜……这些野菜的名称,多是他们以状命名的。自然,后来还有黄花菜、木耳、蘑菇、橡子、棒子、刺母果、草莓和其他各种野果。这些野生植物中,不少是中草药。这些天赐的良药,使他们一家在多年的大兴安岭生活中,竟无一人患过头疼脑热的疾病,真是一个奇迹!
      开始,他们的生活逻辑和林中的一切野生动物无异:每天早晨一睁开眼,就像动物那样开始四处寻食。他们发明了柳笛,用柳笛不断地发出信号,在四处分头寻食的活动中就不至于走失。(他们曾经走失过几次!)
      他们捡到几个破罐头盒子,简直如获至宝。在密林的深草中寻食,他们就敲打罐头盒,那响声可以便害人的毒蛇和野兽受惊而逃窜!
      他们发现吃多了橡子就拉不出屎来,于是他们就大量地吃蘑菇润滑肠胃……
      渐渐地,他们的野人的生活达到自如的程度,他们的要求也就高起来。他们把四叶菜和小黄芪叶子晒干当茶叶。他们用树皮绳套野兔和狍子,用柳条编篱笆围鱼。更有趣的是,冬天,他们到大淖那凿冰洞,冰洞凿穿时,忽地一下,竟有成筐的小鱼和蚧蟥一下蹿跃而出。那蚧磺肉又肥又鲜,是城里人用高价都买不到的高级营养品!
      惠兰教孩子们唱歌,讲故事,负责孩子们的文化生活;尚金堂教孩子们认字写字。笔呢?用树枝,用草叶。用草叶当笔时,一个带花的白磁盘权作黑板。绿色的草叶汁印在磁盘上,是那么清晰。时间一长,磁茶盘的花色磨没了,盘子磨出个坑,可大儿子小保却练出了一手好字。
      最叫人心疼的是,他们吃不到粮食和食盐!日子一久,他们的身子发软,经常打磕睡。有时,望着孩子们舔食河边上的盐碱土,惠兰和金堂的心如刀割。于是,尚金堂起了走出林,去换取粮食和食盐的危险念头。
      危险,他不怕。他心疼孩子,他有罪于孩子。要不是他的过,孩子们哪至于受这个罪!可是,出山,钱呢?这时候,他发现了贵重药材贝母。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!正如人类当初发现了铁而改善了人类生活那样,贝母的发现改变了他们一家6口人的生活!
      经过是这样的:有一天,在一片火烧地上,尚金堂发现了一些如果如石的白骨朵,他捡起一颗,用手一碾,成了粉未,再用嘴一尝,挺好吃!他只当是发现了一种可食品就捡来当粮食吃。不久,一位进山采药材的老人来到他们家,发现他家门口堆了一堆白骨朵,就出15元一斤的高价买。尚金堂一问,才知道这是珍贵中药贝母。他把所有的贝母全部奉送给老人,代价是出山时莫说这里有人居住。从此,老尚开始采集贝母,并壮着胆子出山去卖,然后换取一点粮食、食盐和必备的工具、日用品。这样一来,老尚一家的生活开始显著改善。他们开了一小片荒地,种上了高产作物——山药蛋。

      所谓生活有了改善,也仅是和从前的野人生活水准对比而言。他们有了铁器——铁锹和斧子之类,生产方式(取得食物的活动)摆脱了原始状态。然而,他们的生活环境依然十分恶劣,他们的粮食和食盐很有限。原因是,尚金堂一年顶多能下一两次山(下山的次数愈多,危险性愈大),每次下山,为逃避警戒圈的眼睛,他要走最危险的山岭,钻最密集的森林,他所负载的重量不可能太多。也就是说,他们一家六口人,一年顶多吃上平常农民一个人的口粮。他们的食物仍然以野菜、野果、山药为主,他们仍然无法摆脱饥饿的威胁。
      但是,对于他们来说,比饥饿更可怕的是虎狼,比虎狼更可怕的却是人!——那些奉命搜山的人!
      正值“文革”时期,这里每年都有一两次梳篦子式的搜山清查“氓流”的行动,(“盲流”改成“氓流”!)这行动是可怕的:见人抓,见房烧,然后审查收容。拳打脚踢是小菜,吊打用刑是常事!理由是:好人没户口?进山没好人。
      差不多的“氓流”都散居在警戒圈之外的大山里,在警戒圈之内的“氓流”则是极少数。而像尚金堂一家隐居在大山深处。过着野人生活的是绝无仅有的。他们心里清楚,搜寻者是难以找到他们的,可一旦找到了,绝没有他们的好!这不仅是因为他们给搜寻者增加了困难而使搜寻者无比气恼,更主要的是,他们在搜寻者眼里更具有危险性!因此,每逢搜山,尚金堂一家人惊惧的心,不比在“阎王殿”里走一遭好受多少。
      每次发现搜山的队伍上山,眼尖的孩子们便忙给父母传递信息。在看准孩子们四处突奔的方向之后,刘惠兰和尚金堂才怀着惊惧不已的心,缓缓地隐进山林。孩子们都是精灵鬼,而且十分熟悉地形,他们进入密林,如同鱼入水鸟入林,很难被搜山队发现。尚金堂也好说,他经常出没山林,对山里的路径了如指掌,即使被人发现,他也能如狡兔麋鹿,几蹿几跳也就会无影无踪。可怜的是刘惠兰,她久居山林,患了寒腿病,行动艰难,只好靠老尚的搀扶,选择林深叶密的去处,然后由老尚扶上树,隐在枝叶繁茂的树丫上。有时她在树丫上一蹲就是一天一夜!饥饿困乏,惊吓悲楚之状可想而知。
      靠着灵巧的隐身术,他们多次成功地逃脱了搜寻者的搜捕。事过之后,他们只好再转移一个更隐蔽的地方,另建家园。
      一次次的搜山,使他们对人的疑惧一次次加深。在深山里行动,他们更为忌讳见到马粪和火堆火烬,更为忌讳走有人踩出的山野小径……他们把这些视为不祥之兆。每当遇见这种不祥之兆,他们总是爬上大树,或隐蔽或眺望,待肯定无人时才开始行动。
      有一次搜山,大儿和小女不幸被抓,他们跪下来哭着哀求:“叔叔大爷,行行好吧,放了我们吧!呜呜……”
      “说出你们的大人在哪儿,就放了你们!要不,就吊起来打!”

    此刻,孩子们的妈妈刘惠兰就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蹲着,她听到孩子们的哭喊,心都撕裂了。她决定从树上爬下来,去护卫孩子们!要死,死在一块!
      可当她刚一动作,就听到孩子们的哭诉:“叔叔大爷,我们是孤儿,没有爹妈!爹妈在前些天饿死了!要抓抓我们,我们没有爹妈!”
      多么懂事的孩子,他们在保护她!刘惠兰伏踞在树权之上,任辛酸的泪水汩汩地流淌——洗着她那枯槁痛苦的脸,湿着她那褴褛肮脏的衣襟!
      人心都是肉长的。明知孩子们说谎,搜山队的人心软了。他们拿出半个喂马的豆饼扔给孩子,放了他们。当搜山队下山之后,孩子们回到妈妈身边,他们像发了大财一样地高兴,嬉笑着给刘惠兰烧豆饼吃。豆饼烧熟了,刘惠兰的心烧焦了!
      “妈,你吃!”
      “妈不饿,你们吃吧!”惠兰抽泣了。
      “妈不吃,我们也不吃!”
      “好,妈……吃,你……们……吃……”
      孩子们吃了,吧嗒着小嘴直喊香,刘惠兰拿着一块豆饼,望着自己的心头肉,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巨大悲痛,扔下豆饼,搂住孩子们大哭起来:“天哪,这算怎么一回事呀!是妈妈对不住你们呀!呜——呜……”
      她愈哭愈伤心,最后竟在地上打起滚来!
      “妈,妈别哭,搜山队会回来的。”
      “让他们回来,要抓,抓走咱们全家!”
      搜山队并没有回来,回来的是尚金堂。他轻轻地跪在一家人面前,什么也不说,只是无声地流泪。孩子们见到这情景,纷纷抱着自己的爹妈悲嚎起来。
      这是中国式的悲怆奏鸣曲!拉响在70年代的大兴安岭的森林里!
      当然,当他们发泄完自己久积内心的愤懑悲楚之后,他们又充满了强烈的生的欲望,转移到更深更远的山林之中。
      渴望,渴望,渴望……
      渴望到哪一天呢?

野人回归记

      这一天,他们终于盼到了。
      尚金堂在加格达奇遇见王荫桐同志之后,立即返回大兴安岭密林中的“家”。一路上,他兴冲冲地,不再诡秘地躲藏着人们的眼睛。在接近自己家的时候,他回首往事,愉快地唱起那首苏联歌曲:“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……”
      他出现在家门附近,首先被久久瞭望他的妻子发现:“嘘——金堂,你疯了,不怕有人听见!”
      “不怕!惠兰,快进家,告诉你个好消息!”他兴高采烈地把妻子扶进家:“惠兰,‘四人帮’倒台了!三中全会开过了!右派问题平反了!……”他已激动得语无伦次了。
      “啥?你说啥?你疯了?”惠兰被丈夫的话吓住了。
      “没,没,惠兰,你听我说,听我说……”
      金堂激动地把从王荫桐那里听到的话一古脑儿他讲给妻子听。
      惠兰的思想裹着一团迷雾,她迷迷瞪瞪,怎么也不肯相信。
      “江青是谁,噢,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夫人吗?”
      “嗯。”
      “那,那,唉呀,你疯了!”别信这些,更不能回去。
      这一下,尚金堂也说不清了。
      结果,他们夫妻商量出一个万全之计:先给呼市铁路中心医院发个信,要求给刘惠兰落实政策,她不是右派,也不是下放对象。先放个试探性气球,保险!
      他们拟先写封信给呼市铁路中心医院人事处,可他们家里既无笔也无纸,老尚只好下山到大杨树镇写信发信。也正是这个时候,王荫桐同志根据老尚所说的方位住处来到他们的家,从森林里把他们接了出去,并安置到山沟外边的一个盲流点定居下来。
      给呼市铁路中心医院的信一封接一封发出去,可时过一年却毫无回音。直到1981年11月17日,医院才回了一封信,信曰:“根据有关文件精神,对精简下放人员的问题,目前尚解决不了。”云云。
      刘惠兰夫妇见到铁路中心医院的回信,并没有感到多大的失望伤心。此时此地,他们的生活虽然很苦,但比起森林里的野人生活,已是天上人间!
      不久,尚金堂担任了这个盲流大队的会计,刘惠兰拖着一条病腿,再次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,为社员看病接生,成天不得安闲。
      时代毕竟不同了,尚金堂和刘惠兰自从出山以后,所见所闻,耳目一新,对党的政策有所了解。后来,在王荫桐同志的鼓动下,尚金堂给自己原来的工作单位——呼和浩特市建设银行写了一封申诉信。呼市建行很快回信说:“在收到你们来信之前,我们曾四处打听你们的下落,但一直没找到。现在,得到你们的准确消息,机关同志都非常高兴……”
      捧读呼市建行的来信,尚金堂夫妇痛哭失声。他们终于盼到了,终于看到了他们人生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太阳!
      紧接着,呼市建行寄来了生活补助费,先是300元,后来又是300元,300元!……他们就用这笔钱,给全家买了粮食和衣物。至此,尚金堂一家的生活才真正得到了温饱!
      1983年10月15日,呼市建行派人来接尚金堂一家返回呼市。在返呼途中,他们在齐齐哈尔逗留了一天,在北京逗留了半天,去看刘惠兰和尚金堂的二老双亲。谁知,刘惠兰的父母早已闭目九泉之下!刘惠兰的姐姐抱住妹妹恸哭:“兰妹呀,爸死时盼你盼得合不上眼,妈死时直叫你的小名——兰啊,兰啊,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妈死不瞑目呀!”

    在北京,尚金堂看到了自己82岁的孤苦老爹,老人见到儿子一家,竟在干嚎两声之后昏了过去!
      26年,生离死别,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!
      归心似箭!他们很快在北京站登上了开往呼市的89次快车。当车过南口,尚金堂耳畔响起当年他离家参加革命时,他和全车赴绥远(当时内蒙古西部区)青年在南口车站上唱的苏联《共青团之歌》:听吧,战斗的号角,发出警报,万众一心,保卫国家……再见吧,亲爱的妈妈!别难过,莫悲伤,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!……他感慨万端,潸然泪下!
      他们终于回到阔别了22年的呼和浩特市!呼市建行的领导前来看望他们,并很快给他们安排了住房。当年刘、尚二人的好友也纷纷来家探视并为他们送来了被褥和家具。在痛痛快快地抛洒了一阵热泪、发出一阵唏嘘之声后,无数热情的慰藉犹如春风雨露般洒进他们的心田!
      从森林走出的孩子们,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好奇,并时有阵阵疑惧感产生。因此,不少令人发笑生悲的事情发生了。
      当尚金堂带着21岁的大儿子上街买草垫的时候,大儿子看见人多,竟拉着爸爸的胳膊要跑,他着急地说:“爸,快跑,人多,抓咱咋办呀?”
      尚金堂一阵心酸,他抚摸着儿子的头宽慰他说:“孩子,别怕,这些人和咱们一样,都在买东西。”
      “都和咱一样?咱也是官人了吗?”
      “是的,咱也是官人,从此再没人抓咱们了。”
      孩子听到爸爸那肯定的答复,心才渐渐地安定下来。
      小女儿捡到一个圆圆的下水道口的铁蓖子,竟然嘴馋了。她跟爸爸说:“爸,咱也炸这个吃。”
      “好,咱炸。”金堂辛酸地答应着,他心里明白,小女儿此时想起了要饭时吃过的油饼……
      笑话!是笑说。世界上的笑话虽多,但像这样使人听了柔肠寸断的笑话并不多!
      呼市建行为尚金堂落实了政策,他的右派问题得到了改正,恢复了原职原薪,并补发了40个月的工资。
      刘惠兰的政策却迟迟得不到落实。原因是:自1961年以来,呼市铁路中心医院已换了十届领导班子,新班子不了解当时的情况,又不肯多下力气跑跑,那就只有公事公办,拖吧。其实,当时处理刘惠兰夫妇的那个已经升迁了的人事处主任,就在呼铁局系统,找他易如反掌!凭心而论,打个电话,跑几里路,这和刘惠兰一家22年来流浪逃亡的行程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!
      再说,刘惠兰一家返呼的消息,当年的人事处主任也并非不知道,因为他的夫人仍在铁路中心医院任职!然而,他们不肯主动出面作证,相反,他们甚至放出风来:“当年处理的那个小刘子呀,唉哟哟,那小刘不是扎吗啡吗?处理是对的嘛!”
      混淆是非!岂有此理!当年是有个扎吗啡的小刘,小刘是谁,放风者不是不知道,此人就居住在呼市,离他们家相距不远!
      天下奇闻:到了80年代,中国竟然还有人企图充当一生正确的革命者!
      然而,毕竟是落花流水春去也,换了人间。1984年3月,呼市铁路局开始整党,在内蒙古自治区党委的关心下,铁路局整党工作组和局党组直接插手抓刘惠兰同志的落实政策工作,当年的档案很快找到,事情真相很快查明,刘惠兰的政策很快得到了落实!……
      现在,刘惠兰一家已搬进三室一套的新楼房,她的大儿子已安排了工作,另外三个孩子根据在大兴安岭自学的文化程度,分别上了小学五、六年级和初中一年级。刘惠兰在呼市铁路中心医院治疗腿疾之后,又转院到了北京铁路医院,终因病情严重,做了右腿强直手术。她的腿残废了,但她的心——青春活力正旺……
      二十六年过去,弹指一挥间!一挥间,弹去几多泪水悲酸?但白雪终归覆盖不住它所掩埋的故事……
      美好的永远是人们所追求的。热爱生活的人们,将永远执著地热爱着!

      (全文完)


版权所有:苍山林场网  
单位地址:苍山林场网
联系电话:13869141428 传真: Email:1106665078@qq.com
浏览次数